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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宋慶華:老 是要有資格的

        來  源:重慶作家網    作  者:宋慶華    日  期:2021年2月5日     

         

         “人啊,不是隨便哪個都能老的,知道么?”師傅說完這話,聽來怎么著都感覺留了半句在他嘴里,可他不說了,只管穩穩地端起青花瓷的酒杯抿一小口,哧溜有聲,再扔進嘴里一顆個頭飽滿的油酥花生米,緊接著又一顆,立刻聽見咔呲咔呲脆嘣的響,老實說這聲音像是拴在槽頭吃食的馬嚼炒黃豆發出來的聲響,刺耳又覺著不雅。

        這話似乎沒完,想把這句話聽完整就一直盯著他看,有所期待。憑心而論,師傅也不難看,眉宇間隆起一個明顯的“川”字,看上去很凝固,頭頂上的白發短茬而晶瑩,看上去很堅毅,一張國字臉拗黑略顯紅潤,輪廓分明,但布滿皺紋,像是老樹顯示滄桑的糙皮。待半瓶老白酒下肚,后半句才竄出喉嚨,一字一頓地:“老,可是一種資格。”

        這句結論性的語言好像不太科學也不全面,街頭混混兒、地痞流氓、殺人歹徒不也得活人,不也得老,這是一種資格?販夫走卒、山野村夫、家庭婦女想不老也得老,而且老得來比許多人命長,難道不是一種值得炫耀的資格?我否認他的觀點,堅決反對,我雖年輕但見過稀拉松平平常依然老態龍鐘的人多的去了。

        師傅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,穩坐不動,嚼花生米的嘴偷空漏出一個字:“想。”

       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刑警中,不僅相對于我們這幫剛入警隊的“嫩毛頭”或者被稱為“嫩毛豆角”的小年輕來說,就是師傅本人也覺著是一老警察了。這不假,五十還沒出頭,鬢發花白,以后幾年竟加速進入全白,硬邦邦的發際倒也顯出一種風度,覷著眼或者戴上老花鏡讀書看報審罪犯閱案件材料,閱人問事不一會兒就看出些端倪,話出另類也不意外。就說我對他的反對,他叫你想想,然后答非所問地說:“假如明天不出太陽,天都是一起慢慢變亮的。”

        漫不經心從他嘴里溜出來的話,我一番細嚼,嗯。好像有些道理,還帶點哲思。第二天起了個大早,伸長了脖子觀天,呵呵,師傅所言不差。我師傅老是老了,但沒有龍鐘老態,有點不怒自威的樣子,即使不端架子也顯出一種別有一番老道的韻味。

        師傅說的老,好像不僅指向年齡,跟著他破了一樁大案,才意識到他似乎另有啟示。

        刑警隊長陳思華是個職業老刑警,在市內刑偵系統享譽“金牌刑警隊長”,在全省刑偵界也老有名氣,遇上疑難或是久偵不破走入死胡同的案子,省廳也會召他去參加會診。這天他要召集部分隊員開會,說是發了一樁大案,上級要求快偵快破,刻不容緩。那天剛上班,師傅就通知了我。我問,為什么是部分,不是全部。

        他說,隊長可能點的幾個精銳。

        吶,我也算,精銳?我才入門,居然入了隊長的法眼,猜想是師傅被看中,他帶了徒弟去開眼界。

        顧不得我疑惑,師傅拿起嗓門說,走,開會去。

        別看是城區,那時的公安分局簡陋得不行,小院里的幾棟樓又舊又破,可以說是羞于見人。刑警隊百十號人,是院內最大的單位連會議室都沒有一個,多幾個人開會就選一間大的辦公室,這就成了隊員們嘴里的“大辦”,那么“小辦”呢?就是隊長辦公室。

        這個會選在“大辦”開,大家剛坐定,隊長扯起沙啞的喉嚨就開講。案情其實很簡單,隊長三言兩語就說清楚了,但事情極重要。昨晚,省委一位處長偕老婆去市文化宮劇院看電影,回家后才發現隨身攜帶的手提皮包不見了,四下找了無著落才報警。此事驚動了市公安局局長,包內的幾百塊錢不打緊,重要的是里邊有一份機要文件,批示下來:全力破案,原物找回。分局黨委很重視,連夜開會,決定轄區派出所摸底嫌疑人頭,排查線索,刑警隊必須不遺余力快破全案。

        陳思華話音剛落,刑警們七嘴八舌議開了,有人說要成立專案組,這金額也夠大案了,有的說,恐怕不是一般的盜竊案啰,有沒有其他目的或動機的人作案,還有人否定案件,說怕是當事人推卸責任,自己把公文搞丟了還報警。只要是在“大辦”開會,隊長、指導員坐最里邊靠左的一張辦公桌,算是主席臺,其他的副隊長、組長、刑警們自覺按資歷老少呈半圓形依次往后坐。師傅是老警又是組長,按不成文的規矩該坐內圈但他總是坐最后一排,以至于隊長有一次在大會上罵他,揚子晴,開會你梭邊邊又不發言,平時你冒皮皮打飛機說得泡子翻番的,你怕我呀,老子又不吃你,你怕個錘子?引得全隊人哄堂大笑,師傅則不予理會,且神色不動。這會上他也沒說一句話,我用肘碰了一下他的胳膊,輕聲問,市公安局局長是多大的官呀?他一批示,上下都怕兮兮的。他緊抿嘴半瞇眼,似睡非睡,也像是在思考問題的樣子。我一碰,他睜了眼,說,大呀,全城的案子他說了算。

        沒等大家說完,隊長拍板了,案子是成立的,就一樁盜竊案,案犯沖著他包包里的錢來的,不要想多了,你們自己撒出去,把你們的腳腳爪爪也撒出去,摸線索找情況,該怎么辦,不用我手把手教吧,大家抓緊,散會。隊長說話干脆利落,但句句抓住實質,且底氣十足,言出行隨,毫不含糊。

        大家散了,師傅也伸個懶腰站起身走出“大辦”。回到自己的辦公室,他對我們幾個師兄弟說,你們在家整材料,我去去就回。說完,蹭蹭蹭就出了分局院子。

        一聲喇叭響,一輛銀灰色華沙牌轎車駛進分局,在庭院中央停下,車上走下一個穿中山裝身板挺直的老者,分局局長、政委接住,徑直去了“大辦”。

        我們的辦公室在庭院左側,聽見汽車鳴笛都伸出頭來看,有人伸了伸舌頭,低聲說,遭了,市局局長來了。我心里一咯噔,這案惹大了,破不了怎么辦?

        正替分局的頭兒們捏把汗,師傅回來了,身后還跟著一個人,中等個,白凈臉,西服革履的,像個干部模樣。我又納悶了,未必又來了一個市局的干部?師傅對我們幾個徒弟使了一個眼神,說,來倆個跟著他,隨我一起去“大辦”。

        我囁嚅道,市局局長來了,可能在研究案子。

        沒想到他卻說,哦,來了正好。有點意料之中的味道。

        師傅不怕挨剋,敢闖市局、分局領導的會議,我又沒資格阻止,不禁心里暗暗捏把汗。

        都在一個庭院里,沒幾步便到了“大辦”門口,師傅站定,敲門喊報告,里邊有人喊進來,他推開門帶頭走了進去。

        突兀進門四個人,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。陳思華坐的后排,急忙起身來阻擋,碰到辦公桌震得桌上的茶杯搖搖晃晃差點倒下,幾乎是喊話,揚子晴,你干嘛,市局領導在開會呀。師傅不理會他,只顧對著左邊頂角那張辦公桌坐著的人說,局長,你們看是不是這個人?大家齊刷刷把目光聚焦在他身后的這個人身上,又紛紛搖頭。他說,這個家伙叫刁炳坤,44歲,沒職業,經常在文化宮一帶扒竊和拎包,江湖人稱“沙雕”。

        我和大師兄聽這情況,立馬一人一只胳膊擰緊了這家伙,會場氣氛頓時緊張了。

        聞言,坐在左邊頂上角的那個人蹭地站起,疾步繞過幾張辦公桌走過來,目光嚴峻地盯住那個家伙的臉,半晌才說,哦,你就是沙雕?早有耳聞吶。刁炳坤木然,不說話。師傅說,牛局長,沒錯,他就是沙雕,有人反映他昨晚在文化宮劇院活動。

        牛局長坐回原位,手指著師傅說,嗯,你?

        隊長急忙上前解釋,說,揚子晴,刑警隊員。

        對,揚子晴,我記住了,這事你負責,帶他下去,審查清楚,要查個水落石出。看得出來,局長的目光由惑變為了贊賞。

        出了“大辦”的門,我才松了一口氣,抬手看腕上的上海表,11點半。我想,如果這沙雕是案犯,那么從接案到破案,師傅只花了3個小時,如果不是,師傅可就吃不了兜著走,市局局長都記住他了嘛,還會有好果子吃。

        師傅叫我們把沙雕帶進了那間臨時充當審訊室的小辦公室。那間屋真小,擺下一桌三張凳差不多就塞滿了,長條審訊桌后是一條長板凳可以坐兩人,正好一人主審一人做記錄,兩根獨凳由看押警察和案犯各坐一根,四壁墻用石灰粉刷得雪白,僅進門的一壁墻有一不大的窗。我想,這以前可能是個堆雜物的房間,被警隊用來作了審訊室。

        往日審案都是師傅主審,我做記錄,大師兄當看守,這種分工合作幾經磨合已形成默契,每次詢問都顯順當,案犯抵擋不住師傅幾個回合的訊問乖乖投降,也讓我倆開了眼界,學了一些門道。而這次卻出了狀況。我和大師兄把沙雕安在獨凳上,架勢擺好,可就是不見師傅露臉。我倆倒是故作鎮定,一句話都不抖摟給沙雕,但心里也在打鼓,摸不透師傅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。

        沙雕就沉不住氣了,一個勁地喊冤,我什么都沒干,又叫我來泡局子,楊幺騙我,說要我來是個從前的案子,我乖乖來了,他又不理我,搞啥子名堂噻?又說,我是在文化宮活動,鏟點渣渣皮,啥子是我干的,那個老頭怪頭怪腦的,不給我說清楚我還不出去了,看你把我怎么辦?沙雕滿嘴里跑黑話,一直翻來覆去地這么念叨。“泡局子”是指進了公安局,黑道的人稱師傅叫“楊幺”,估計應該是妖怪的“妖”,他們對警察該是又恨又怕,不稱作“妖”才怪,“鏟點渣渣皮”是指輕微的違法活動。

        大師兄聽煩了,揚手要給他一大耳光,沙雕嚇得縮頭閉嘴,但消停不到一會兒又開始嘮叨。

        我厲聲呵斥,沙雕你個狗日的,你自己干的事自己不清楚嗎?沒事,警察會平白無故抓你嗎?

        不料鎮不住他,他反叫,兩個小朋友,我曉得我不是個好人,可這段時間真的是啥案都沒犯,不信,你稱二兩棉花去訪訪(紡紡)。

        大師兄給我使眼神,意思是話不可多,別打亂了師傅的戰略部署。我倆用眼神說話都懂,便輪流交換著去后院的食堂吃了午飯,完事后又來守著沙雕等師傅。

        飯點早過了,沙雕叫喚肚皮餓,要飯吃。大師兄說,要吃飯可以,先談事。

        沙雕瞪眼,我沒事兒的。但說話已是氣無力,像是餓癟了的模樣。

        我倆還是有點兒野心,躍躍欲試地想掏沙雕的底牌,想趁著師傅不在的當口把案底捅破,也讓師傅刮目相看。試著套了他一些話,但始終不得法,幾次觸碰關鍵節點要么被他懟回來要么他閉口,亦或是顧左右而言他,我心底恨得癢癢的但卻奈何他不得,畢竟這扒竊案子沒拿到直接證據,好比真家伙的槍沒有子彈,那是沒殺傷力的。

        我心里罵這家伙果真是個精于賊道的老狐貍,不由得疑問這賊老了,難道也是一種資格?這邪了門的資格,我和大師兄試了,沒資格把他拿下,誰能?唯有的指望就看師傅的了。

        師傅終于來了,進門時一言不發,臉面的溝溝壑壑突出,像是掛了一層霜,不是一般地凝重。在主審位坐下,把手中泡了大半杯沱茶的玻璃杯往桌上重重地一放,再從褲包里掏出一包嘉陵江牌香煙和一個塑料打火機扔在桌上,坐直了身體直盯著沙雕,還是一言不發。

        自從師傅進門,沙雕的眼睛就滴溜溜地隨師傅轉,身子早就坐得珅珅展展的,見師傅兩眼炯炯有神地盯著他,嚇得心驚膽戰的,心慌慌地說,楊隊長,我沒事啊,我什么都沒干啊。

        師傅神色不動,說,李建,給他上拷。

        大師兄掀開衣襟從腰間掏出一副手銬咔咔兩聲,就把沙雕的雙手給拷了。我想,師傅使這招,肯定是鐵證在手成竹在胸了,沙雕注定立馬投降。

        豈料這一拷,沙雕反而如昏睡中被潑了一盆凍水一般受刺激,不僅清醒還來了精神,聲音也響亮了,楊隊長,你騙人,你說是來核對一件事,已經過去的事,啥事你不說反倒栽我身上有新案子,你這不是陷害我嗎?你不爽啊。

        師傅穩坐,一字一句地說,刁炳坤,還反了你不成?告訴你,這兩個警察小伙是我的兩個徒弟,還沒來得及給你介紹啊,這是我的錯,可,可你不能在徒弟面前讓我這個做師傅的丟丑啊。

        楊隊,不是我不給你面子,至少這半年內我沒干過案子,渣渣皮都沒鏟過,你去查,查到了我不得好死。沙雕忙不迭地解釋,又說,總不能沒事說事,給你找麻煩呀。

        這么說我冤枉你啰?師傅這話說得輕松。

        你不僅冤枉了我,你還苦打成招。沙雕舉起雙手,把銬子抖得嘩嘩響。

        師傅轉頭問我倆,你們誰動手打他了?

        我倆搖頭否認,大師兄咬牙切齒地說,老子忍無可忍了,早就想扇他狗日的兩個大耳光。

        沒人打你,對吧?我徒弟是信得過的,你撒謊大大地,對吧?師傅拿腔拿調地像調侃,又說,懊,銬子啊,這可不叫苦打成招,更不叫刑訊逼供,這叫依法使用戒具。好啦,別他媽的啰嗦了,兩下子招了供,好吃回鍋肉,行不?

        沙雕叫喚,活天冤枉啊,天大的冤案。

        好啊,你不說我替你說,不過我得給你講清楚,你說的算你主動交代,減罪從輕,我說了就不算你的交代,罪加一等。師傅掉頭對我說,高勁松,準備做筆錄。

        我說,我說,上個月9號在捍衛路的平房盜竊案是我做的,有兩百塊錢,一個收音機。

        哼哼,這個不算。師傅冷笑。

        就這案,怎么不算?

        你沒進門,在路口望風,后來分了二十塊錢,對吧?這個不算你的案子。

        那,那,就沒有啦。沙雕兩手在銬子圈里翻來翻去,手掌手心一會兒白一會兒黑,又說,咦,你怎么曉得這么清楚?

        別他媽的翻手心,告訴你,你不是孫悟空嘛,翻多大的筋斗也逃不過老子如來佛的手板心。最近的一樁案子,你說不說,你不說,老子替你說啦?

        我沒干,怎么說?沙雕抵賴,又擺出一副賴皮樣。

        好啦,你不說,我可說了。師傅又像是調侃,但說得很正式。你沒吃午飯,不虧你,我也沒吃,餓著肚皮去了哪里?去見了誰?你知道嗎?師傅把身子往前伸,像是給他套近乎。

        沙雕昂起了頭,眼眶里盡是白,你想去哪兒去哪,想見誰見誰,那是你的自由,跟我沒關系。

        嗬嗬,跟你沒關系,我說啦,你別后悔。我去了文化宮一帶,兩路口、紅球壩,還有······師傅說到這里,端起茶杯呷口茶慢慢吞下,接著說,還有琵琶山后街。說完,又拿起煙盒扣出一支,點燃,吸一口慢慢吐出幾縷煙圈,再揮揮手驅散了煙霧,又說,我去會了會李鯽魚、唐烏鴉,還有一個老麻雀,我不說姓氏名誰,你懂地······

        這段話拉得長,聲音在安靜的小屋里回響。沙雕先是低下了頭,耷拉下眼皮,尖嘴猴腮的臉色開始變白,繼而慘白,還冒了汗,在雪亮的燈光下細密的汗珠有點泛光,沒等師傅說完,佝僂的背就一下子癱靠在墻上,驚慌地說,楊隊,你不說了,我說,我說,昨天晚上文化宮的案子是我干的。

        是嗎?

        是,那兩口子從兩路口百貨公司出來就被我綴上了,那個男的老是用手護著肩背包,我就知道有貨,直到他兩個進文化宮劇院看電影,我從后排用刀片割了皮背帶把包搞到手。

        錢呢?

        有900多塊錢,昨晚請李鯽魚、唐烏鴉吃了一臺火鍋,花了幾塊錢,剩下的放家里了。

        包呢?

        扔了。

        扔哪里了。

        紅球壩的渣滓坑。

        這一氣問答對下來,連個縫兒都沒有,順暢得不行。我回味師傅前面那一番點題,像是給沙雕點穴,招招到位,由不得他不低頭服罪。記完筆錄,我看看表,剛好2點半,也就是說從結案到破案,而且是個大案要案,僅僅用了6個小時,從師傅進門到沙雕吐案畢,這場“智斗”只用了10分鐘。我心中對師傅的敬佩不可抑制,簡直爆棚。

        一天之內全案告破,案犯落網服罪,財物完璧歸趙,至于那份文件內容是啥為何重要,我們過手的警察都不得而知,干公安的講紀律得很,不該看的絕對不看不該問的絕對不問。

        第二天一上班,隊長在二樓“小辦”的窗口扯亮了喉嚨喊,揚子晴,老楊,上來一趟。聲音沙啞但音量大,整個分局院子都聽見了,況且帶有陳思華的尊稱“老楊”,大家都知道他是老資格的刑警隊長,輕易不會尊稱一個人的,尤其是屬下,這一嗓子就表明好事臨頭了。

        平時上“小辦”,師傅都甩著兩手快去快回,這天卻是端上玻璃茶杯,邁著方步穩穩當當地穿過庭院,繞過中央栽著一根黃葛樹的橢圓形花壇,再一步一步走上樓去,臉上春風洋溢。我暗想,我師傅了得,這次一定會抱回來一個大大的獎賞,會是什么呢?

        不一會兒,師傅回到辦公室,我們一呼攏圍上去,急切地問,什么情況?得獎了吧?什么獎?至少是老陳大大的表揚,對吧?師傅波瀾不驚,說,市局牛局長批示:破案很漂亮,民警要表彰。大家伙一聽頓時歡呼雀躍,這下文可就精彩了。

        下文居然又出人意料。陳思華是把這案子在警隊大會上扎扎實實講評過好幾次,說師傅做刑偵的基礎功夫扎實,還表揚師傅審訊的技巧拿捏得恰到好處,值得大家學習取經。師傅在全隊老少爺們面前確實也風光了好一陣子,但僅此而已。

        大官兒發了話,案件分量又這么重,表彰的形式應當必要也是起碼的嘛。有一天晚飯時,陪師傅聊天我說了為他抱屈的話。師傅卻淡然,說你看那幫老刑警,哪個不能干?我們能破此案,算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而已。

        這謙遜令我對師傅的“老”又多了一層認識,以后在警隊辦案多了,才意識到師傅的話不假,刑偵破案搞不得半點花架子,稍有不慎就會出冤假錯案,弄不好還會出人命關天的大錯,而要出點成績必須得花真功夫。基層警隊高手云集,要在這里邊有丁點出人頭地之處,可要比給記上一個三等功的含金量高多了。

        我們這幫正值青春期的小警察按紀律不準與社會閑散人員交往,晚上必須歸隊住集體宿舍,政治指導員半夜還打著手電筒來查鋪。師傅是唯一一個和我們一起住單身寢室的老警,他有家,家里老伴還賢惠,經常給他做一些油炸帶魚、榨菜炒肉絲、燒白、炸醬肉之類的菜帶到單位,我和大師兄因為是“嫡系”時不時地還飽點口福,但他家住長江南岸,回家一趟爬坡上坎還得坐輪渡過河,上下班花費時間和精力太多,索性平時就吃住在了分局,師傅說正好多干點活兒。除了干活,師傅的閑暇時間就是和我們“擺龍門陣”,就像北京人侃大山,東北人嘮嗑,師傅稱之為“散講”,有徒弟概括為“形散神不散”之寫散文的精髓,有徒弟偶爾插話或提問亦或是發表自己的見解,這“散講”或“擺龍門陣”就頗具吸引力了,聊得神龍見首不見尾,聊得沒完沒了,鐵桿聽眾是我和大師兄,但經常是一幫子小警擠進他的單生寢室,有時連插根蔥的縫隙都沒有。政治指導員對他贊不絕口,說把這幫青春小伙兒吸引到這里學業務好得很呢,免得到外邊去唱歌、跳舞、喝酒、打麻將,還惹禍。

        伴隨師傅“散講”全過程的,大多數時間就一盒低價香煙和泡了大半杯沱茶的玻璃杯,間或會有一盤油酥花生米或一碟臘香腸或一盤鹵豬頭肉。師傅說他干警察以來養成了“三大陋習”:抽煙喝酒吃鹵肉,也有“三大雅好”:看書下棋走大步,還說他一輩子了都改不了吶。其實,師傅除了講偵查破案,其他的如人生故事、世相百態、天地人和之類什么都講,我們從中淘到了許多的真知灼見,心中原本對他倚老賣老仿佛自以為是的“資格”積下的疙瘩也冰釋了,更明白了師傅嘴里的“老”,不是一般人的老,而是他跟隨時代的節奏向著光明前進的腳步,開闊的人生視野,豐富的做警察的經驗和閱歷,幾經沉淀積累下來的珍寶,這不是一種資格,還能是什么?

        都知道干刑警是個熬更守夜耗精力損陽壽的活兒,碰上兇惡的歹徒還得挺身而出拿命來換。上世紀八十年代初,東北發生一起搶槍、持槍殺人大案,案犯為被稱為“二王”的兄弟二人,剽悍殘暴四處流竄,時而搶劫殺人,時而藏無蹤跡。公安部首次在全國范圍內公開懸賞緝捕。這日,警隊接到線報,有一高一矮兩個操東北口音的年輕人,深夜住進了菜園壩的燕山旅社。進一步核實其攜帶行李中有一長一短兩個包裹,形似長短槍支。情況十分緊急,分局一邊上報情況,一邊指令警隊快速出動前往抓捕。那時根本沒有特警、反恐、武警專業隊伍,分局能抓的機動力量就是刑警隊,刑警隊就是全能型戰斗隊。師傅不顧年高,主動請戰,率先領著我和大師兄沖在了最前面。師傅手持一把當時全隊最好的六四式,腰間拴了一根棕色的麻繩,我和大師兄各持一把左輪手槍和手銬,就是我們的全部裝備。抵攏核準的客房,已是后半夜,整個旅社靜悄悄的,師傅帶我倆走在頭里,他壓低聲音作安排,李建踹門進去抓左邊床上的矮個兒,高勁松和我按住右邊的大個兒。待大家做好準備,師傅一揮槍,大師兄跳將起身猛烈踹出一個大腳,砰地一聲踹開房門。按照事先分工,我和師傅撲向右邊一個床上的人,剛按住這人的雙臂,后邊的民警一擁而上就將其壓制住了,師傅抽出身上的麻繩把他捆了個結結實實。大師兄一下子撲在左邊那張床上,連被子帶人都壓在下面,直壓得那個家伙坳坳叫喚,緊跟的民警掀開被子將他銬住。頃刻之間,不費一槍一彈,“二王”落網。陳思華命令:兩人分開,就地審訊,核實身份。不一會兒,情況反饋:不是“二王”,但是東北方向流竄至本市的盜竊慣犯,已作案十余起。

        事后的一次“散講”,我請教師傅,房門關得緊緊的您怎么知道右邊是大個兒左邊是矮個兒?他反問,門在右邊還是在左邊?我想了想現場,說右邊。對啦,賊也有防范心理,更懂防人,大個兒牛高馬大自然睡外邊,抗打嘛。大師兄又問,我們有鋼銬,您還帶麻繩干啥?師傅呷一口酒,說東北匪厲害,我怕銬子鎖不住他,再說我用麻繩習慣了,順手得勁。我帶點怨氣對他說,明知道是持槍的歹徒,還牛高馬大的,您第一個沖進去,萬一槍響了,萬一您抵擋不住······畢竟您老了呀。      

        師傅端碗呷了一口,滿臉神采奕奕,歪了頭問,我老嗎?

        破案您是高手,徒弟佩服得五體投地,可抓罪犯是個力氣活,而且有危險,就說這案,明知道對方有槍,百分百的悍匪,萬一槍響了,萬一他拼命反抗······這些事就讓我們年輕人上嘛。我帶點怨氣卻是真情實意說的這話。

        對,對,讓我們年輕人上,比您上有力多了。大師兄還揚起右臂,左手握拳伸去比劃大頭肌肱二頭肌 。

        結果,你們還是嫌我老啊。師傅放下酒碗,鄭重其事地說,這正是老的一種資格。你們想想,我這把年紀了,該死也死得著吶,為你們這些小年輕擋子彈,值啊。

        這話又讓我想起大師兄踢開門那一瞬間,師傅右手握槍,左手伸出來攔了我倆一下,把我倆擋在了身后,他自己先進去了······我望著他那張起了褶皺的臉,淚水奪眶而出。師傅嘴里沒說什么犧牲、奉獻、保全他人安全之類的大話,但我看到的真是這個老警靈魂深處的崇高境界。

        見我拿紙巾擦眼,師傅說,還哭什么,沒多大出息吧。你想想,我就是抓緊干也干不了多少,你們年輕,還沒成家立業,還有多少事要干呀。

        師傅,您老真值得崇拜。大師兄高高舉起又倒滿的酒碗,也是眼淚花花的。

        師傅也端了酒碗,反倒笑意盈盈說,我說嘛,這老又回來了吧,這種老,這種資格,不是隨便哪個人能夠替代的。

        那一夜,我徹底失眠了,第二天天不亮就翻身起床,下到樓底的辦公室,隔著庭院就看見里邊燈光明亮,師傅佝僂身子帶著老花鏡在看案件的卷宗。

        不管怎么說,自然規律不可抗拒,師傅確實老了。可能正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老了,他不僅是抓緊干,而且是拼命地干,不要命地干。事實上,身處基層警隊的刑警成天泡在案件堆里,破案不是一件接一件地“串聯”起來破,更多時候是一件疊上一件兩件“并聯”著破,師傅自己率先干,還帶著我們不分晝夜地干,調查、破案、組證、抓人,經常是白天黑夜連軸轉。

        有一年年關將至,天氣特別的冷,但城區街頭到處張燈結彩,一派節日氣象。這天周日,分局院內那棵黃桷樹落葉遍地,孤零零地傲立在寒風中,突然涌進一群人打破了清晨的寧靜。陳思華站在樓上“小辦”的窗口喊,老楊在哪里?出去接待一下,看什么事?

        經過多次表揚,隊長已經習慣叫師傅為“老楊”了,這也成了師傅略顯驕傲的資格。

        師傅立馬從辦公室現身,問,你們是干啥子的?誰是頭兒?

        我,我們來報案。我是經理,姓王,王金山。一個頭頂禿了一大塊的中年人從人群中跌跌撞撞沖出來,神情驚慌。

        報案?什么案?

        盜竊,我們公司的庫房被偷了,幾十萬的貨啊。王經理說話帶哭腔。

        懊,你先叫他們安靜一下,這分局又沒個大房子給大伙兒坐坐。師傅撓撓頭,又說,你跟我到辦公室記個筆錄。

        進門,師傅喊,李建,高勁松,拿開水拿紙杯給外面的大伙兒倒杯熱水,天寒地凍的,別讓人凍壞了。

        我倆出門一看,嗬,四五十號人男女老少都有,個個都是一臉悲戚,看來案子不小。

        給外面等候的群眾一個一個倒完水,我倆哈著冷氣回到辦公室,看來師傅已經問清案情,說,事不宜遲,通知技術室一起出現場,我去請示隊長。

        現場就在大陽溝菜市場的一處庫房,我們一干人馬到達時,派出所民警和公司保衛科干部已經把現場封閉了。從破損的庫房門鉆進去,打開電燈,到場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氣,地面泥濘不堪一片狼藉不說,偌大的倉庫竟被偷得空空如也。

        這賊膽兒不小,心眼也太狠,王經理說,之前這庫房堆滿了年貨,準備春節銷售的。又說,今年小型國企試行改革,大家剛把這家副食品公司承包就撞上了該死的強盜。

        師傅轉頭,大聲說,技術員去勘查現場,要仔細啊,這么大個場地,越要細致啊。其他人統統退出去。

        出門,師傅問,被盜的貨價值幾何?

        王經理伸出兩根指頭,說,二十來萬吧,都是些臘肉、香腸、海帶、豆粉之類。

        我心里一沉,不由自主地說出了聲,碼起來多大一堆,要好幾輛汽車來拉呀。

        我們身邊都是公司員工,這時有嚷嚷開了,有的說,我家把墊底的錢都拿出來給公司了啊。有的說,搞承包,我們出的錢屯的貨,公安破不了案,公司得賠。還有一個年齡偏大的女職工,拽住王經理的胳膊,哭兮兮地說,破不了案,我們一家都活不下去了,我就拉你一起跳長江。王經理使勁掙脫了她,冒火說,我說了我不撐這個頭兒,你們非得要我干,今天出了點事又要我的命,你們就不相信楊隊他們能破案?不會追回損失?

        人們把目光聚在了師傅臉上,師傅一點沒尷尬沒窘迫的樣,居然雙手合十舉過頭,不卑不亢地說,拜托大家了,安靜下來,給我們一點時間,我們會盡力的。

        場面靜頓。

        師傅把現場的民警叫進警戒線內,一一作了安排,一組去周圍的貨場查可能來這里運貨的汽車;一組到市場的“棒棒軍(力夫)”中調查;分幾路人馬順著可能出城的小路訪問,看有沒有拉年貨出城的,這幾天拉貨進城的正常,出城的就不正常;分幾個人圍著市場往外圈兒排查暫住戶、租賃戶,年關到了,有家有室的打工仔都回農村了,逗留在租房里的人要么生活所迫要么有點心機,要特別關注。這時,他把兩個老警叫過來,意味深沉地說,老張,老鄧,把下面的攪起來喲。這話警察能聽懂,就是深入到犯罪層去摸排線索。最后,他一揮手,說,晚上9點,警隊“大辦”湊情況,仔細點啊,分頭去干吧。

        師傅的安排在我看來,滴水不漏,有條不紊,他指揮若定嫻熟的樣子真像個將軍,我想,就是陳思華來了也不過如此。高勁松,你跟著我,一邊聯絡各路人馬,一邊記錄工作措施,包括現勘情況。聽見師傅點名,我閃回神,立馬回應,也瑟。

        我進到庫房里的保管室找一張桌子整理工作記錄,技術員在外間勘驗現場,師傅在干什么呢?推開門,見他彎下腰,在亮得刺眼的燈光下,手舉一把強光電筒,像是在淤泥和各種殘渣攪合而且是不同腳步、物件留下的痕跡中尋覓著什么,亦步亦趨慢鏡頭似的,許久也不抬頭一下。我想,有這個必要么,好幾個技術員在勘查,有什么蛛絲馬跡會逃脫他們的法眼?您這把年紀了,該謀劃如何突破案件才是喲。

        不知什么時候,師傅進了保管室,后面跟著王經理。高勁松,你做記錄,我問王經理幾個問題。

        沒待坐定,師傅的問話連珠炮似的迸出,堆滿這么大一個庫房的年貨,恐怕不止二十萬吧?也就是說不止二十萬塊錢的貨被盜吧?你說你安排的最負責任的人值班,你又把他約出去喝酒,喝得酩酊大醉又不回值班室,不得不讓人懷疑啊,對吧?往來業務單位多,來往于現場的人員魚龍混雜,這里邊的重點嫌疑人肯定有,你又說提不出來,怎么回事?還有你公司的人中間會不會有內外勾結的人?這樣說吧,你又想警察給你破案,又不予配合,你把警察當神仙呀?

        這,這,我,我是肯定沒得問題哈,楊隊。王經理緊張了,光禿頂上冒出熱氣,說話囫圇不成語。

        師傅說,我是有耐心的,你好好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想想清楚,把案件分量掂量清楚,你這個公司是國營,被盜的貨里有國有資金,如果破不了案,你是單位法定代表,是脫不了干系的。

        天寒地凍,王經理不說話嘴里也吐股股熱氣,這時激動了,說,楊隊,我們是受害者,我們被盜了來報案,你不審案卻來審我,有沒有搞錯喲!

        審案?審你?你怕是戲文看多了喲。師傅眉頭擰緊,又好氣又好笑的樣。你不把案情說個明明白白,只能是兩種可能,一是你們有所隱瞞,這就有內鬼,另一種就是給破案增加難度,甚至破不了案。

        破不了案,那損失就追不回來了,我跟上級和職工怎么交代呀?

        王經理抱屈,帶點哭腔,骨子里好像缺點什么,又像是藏著掖著點什么,聽起不怎么順暢。我暗想,這禿頭里打了一些什么鬼主意?難道這個看起來簡單的粗糙的盜竊案里還藏著另外的隱情?他讓我想起沙雕,那是個長年游走于合法與非法、罪與非罪之間的灰色人頭,不知多少次逃脫法律的制裁,但最終栽倒在師傅手上。一個老賊,一個老警,斗智角力,每當那場景在我腦子里回想覺著嚼勁綿綿,余味無窮······眼前這王經理,哦,他不是沙雕,他是黨員干部,他是報案人,不過······但有一點我敢肯定,他絕對不是我師傅的對手。唉,我不自覺地輕嘆一口氣。

        做好記錄,小高,他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是要負責任的。我點頭。王經理也點頭。

        冬天的夜來得早,談話完了,天已擦黑,師傅站起身伸伸懶腰,說,去看看,那些兄弟還在這兒,一起去吃個晚飯。

        我已經叫人準備好了,就在前面的會仙樓大飯店。王經理熱情相邀。

        師傅堅決拒絕,說,好不容易才過來一趟,丘二館的雞絲小面全城聞名,叫上弟兄們,我掏腰包啰。

        晚上回到分局,剛過門房,陳思華沙啞的聲音就在院子上空響起,老楊,你上來一趟。

        師傅叫我跟他上樓,走進“小辦”還沒落座,兩支“大前門”扔了過來,話也到了,說說案子,我著急。

        匯報案件師傅輕車熟路,先說結論,再說措施,再簡要談過程,言簡意賅一會兒就完。陳思華指頭夾著煙的手撐著下頜,一動不動,燃著的香煙成了一根白色的灰棒,待師傅說完,才把煙把撳進煙灰缸,抬頭說,好,說得不錯,干得很好。下一步,我的意見抓住盜案不放,至于破盜案的過程中發現其他案子或者線索,再分別立案或者移交。

        嗯,英雄所見不是略同,是高度一致,我早就這么想的。師傅掉頭對著我,小高,都作了詳細記錄。

        我用力點頭,意思是百分百肯定。

        陳思華繃起臉,嗬,嗬,老楊頭,你比老子還聰明,夸你兩句就翹屁眼吶······今天長江邊的南紀門一個涵洞又發現一具碎尸,這下通天了,上下都忙得腳后跟踢后腦勺,隊里三個頭兒都上那個大案吶,當然,你這也是一個大案但顧不上啊,就交給你統領吶,行不?

        行啊,怎么不行?不就一專案組長,干起來比您也差不到哪里去的,是吧?師傅瞪圓了兩眼,但語氣顯然調侃。

        嗬,楊老頭,封你個官你就蹬鼻子上臉啦,我給你說,干不好我中途換將,撤你的官。

        官?老子想當官年輕時就上了,而且比您官大。師傅鼻孔里冒冷氣,不屑地翹嘴唇。這樣,兩個大案,您那邊分量重兵強馬壯,我這邊即使老弱病殘也得把案破了,看,咱倆誰先告破,行不?立軍令狀,敢不?

        我這個案難度多大喲。陳思華疑慮重重。

        虛了吧?老頭子撒尿——虛的唆。誰破案在后,誰請弟兄們喝大酒。師傅得意之情溢于言表,臉上放光。

        我在一旁仿佛看兩個老頭入戲,按腳本進角色惟妙惟肖地表演,但聽得出兩個老警“斗趣”之間知根知底的相互信任與和諧。

        好,就這么定了,你要老子出血,老子給你放血。陳思華說著,兩支煙又飛了過來。你是不是定的9點集中,我去給你扎場子,把勁鼓足,可只能講5分鐘啊,那邊專案組還等著我呢,耽誤不得。

        您講那么長干嘛?多剩點時間給我噻,安排破案措施,我會講的,陳隊長。師傅也不嫌多嘴多舌。

        下到“大辦”已是人頭濟濟,師傅招呼大家伙兒坐下,說,隊長有事,急著要走,先給我們講幾句,然后我們靜下來研究案件。

        陳思華坐他的老位子,提高了嗓門講話,我已授權老楊當專案組長,大家務必聽招呼講規矩,把案情吃透了措施做實了,爭取早日破案······最后,我給大伙兒披露一個內幕,目前咱隊上兩起大案,我要去忙那頭,但跟老楊約定,誰破案在后,誰請大家喝大酒,你們可不能叫楊老頭出大丑啊。

        這勁頭鼓足了,頓時就沸水開鍋一般人聲嚷嚷,還有人聲音高八度,叫板喲,咱們也不吃素。雖說那時的刑警干起活兒來個個嗷嗷叫,但這情景也說明師傅在大家心目中是有相當分量,是德高望重還是能力超群,亦或是兼而有之,反正不是一個“老”字可囊括的。

        案情分析會開至后半夜,師傅當頭兒,大家沒了往日的顧忌,反倒暢所欲言放開了談,但各路人員匯總情況之后,竟無一突破性的線索,有效的是都提出來了看起來有效的下一步工作思路。師傅就增添了一條措施,指令一個老警令狐帶一個組深入公司員工內部摸底找線索。

        散會后,我和師傅都上樓回宿舍,他把案件的記錄和材料都要去了,說是要好好琢磨琢磨。我勸他早點休息。他說睡得著嗎,一點線索都沒有。我說這才剛發案,用不著著急。

        發案初期才是破案的黃金期,不然刑事案件怎么會要求快偵快破呢。他咕隆一句,不理我了,徑直進他的單身寢室。

        我庚即意識到自己嘴漏了,說了外行話,慌忙擋住他要關的門,說去給他打一壺開水過來。

        那一夜,不,只有半夜,師傅房間的燈光一直沒熄。早上我睡眼惺忪起床,下到分局食堂吃飯,看見他已在庭院里獨步,迎著寒風踢腿擴胸,偶爾還揮出幾拳,那一招一式剛勁有力,招招到位,一看就不像花架子虛招。記得有一次,我們師徒三人辦案路過解放碑廣場,猛聽得遠處有一女聲驚叫:搶人吶,救命!師傅頓時停住腳,辨明方向就放開腳步奔跑過去,只見一歹徒抓住一個中年婦女的皮包死命拽,那女人拼命護著皮包不松手,歹徒正用腿踹她。師傅從側面沖上去,一拳直擊歹徒的右太陽穴,一記勾拳擊中他右顎,連續兩拳致歹徒向后倒下,在他倒地的過程中,師傅還補上了一腳。這一連串動作堪稱漂亮,頗具練家子的范,絲毫不見老態。

        師傅說過,干刑警就得有一副好身板,不然的話,甭說制服歹徒,擒兇殺敵,就是熬夜也得把身體熬垮。跟他干這幾年,我早就有所體會也努力在實踐。

        辦專案幾乎每天晚上都得匯總情況,分析疑問,遇上問題或者發現線索絕不過夜,這像是警隊固定不變的傳統,沒人置疑其是否科學,沒人抱怨這是超時工作,更沒人索要什么加班報酬之類。說真正的刑警個個都是夜貓子,這話一點不假。

        這天晚上的專案會上,一個外查組匯報,說發現一個酉陽縣籍的貨車司機節前行為反常,人家那些司機是把車停在車場,只身回老家過節,他是把租賃經營的貨車開回鄉下過春節,據說還邀約了七八個老鄉一路走。

        七八個人?七八百公里路?貨車怎么坐?把租賃的車開回老家,耽誤七八天,板板錢是多少?得做多大一筆業務才舍得這動作?嗯,事出反常,必有妖孽。師傅眼睛盯住這一組的組長,眼光里仿佛閃起火星,按捺不住興奮說,洋高人,您怕是要喝頭功酒喲。不過,眼下不說這話,得突破全案。您帶李建他們幾個趕快查到車主,再順線查清那個“酉陽人”的情況,不要等事過境遷,浪費了這條有價值的線索,連夜查。

        “洋高人”就是老警王志,因為人長得高,身材勻稱,頭發自然卷曲,平時著裝有些講究,看上去帥而洋氣得此名,破案也是拼命三郎。師傅話音未落,他已掀開椅子站起身,說,李建,你帶上一把槍,聽說那家伙塊頭大,脾氣還暴烈,得防著點。

        內部調查的情況咋樣?師傅回過頭來問,這里邊一定會出狀況的。

        回答是,沒有什么突出點。

        不可能喲。那個保管員胡三,可是個重點呀。

        反復審查,他把公司的錢、財方面的事一股腦兒朝王經理身上推,王經理是黨員領導干部我們又不敢輕易驚動。

        帳呢?帳查得怎么樣?

        查了,沒什么破綻。

        師傅不甚滿意地撇了撇嘴,沉吟不語。

        楊組長,我這有兩個建議,不知當講不當講?有一個年輕刑警在后排舉手發言。

        講,小吳,研究案子嘛,就是要暢所欲言,再說了,年輕刑警比咱們這些老家伙對事物更敏感,又有文化,尤其需要鍛煉鍛煉。師傅和顏悅色說話。

        小吳受到鼓勵,蹭地站起來說,我在內部調查的過程中,總是感覺這案子存在貓膩,是什么又說不好,但有一點可以肯定,除了是一樁盜竊案之外,還應該有點什么,建議在內部擴大范圍調查;再就是建議外圍組把租車的線索往前查,也就是說查“酉陽人”之前的情況。

        好,你這小子是動了腦筋的。師傅擊節叫好,取下老花鏡,從筆記本里翻出一張筆錄紙,上面貼著半張殘缺的臟兮兮的像是診斷書之類的東西,在手中舉起,說,看,這張半截藥處方是我在現場的角落里撿到的,上面依稀可以看到墊江縣***中醫院,姓名劉玉丹或者劉王丹的字樣,還有幾味中藥······這可能是重要線索,這么深的庫房,掉東西的人要么是職工,要么是賊,至少是關系人,對吧?由內往外查,再通過墊江縣公安局查人,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。

        一個晚上兩條線索,至少分析起來對案偵有價值的線索在顯現,怎么也讓人興奮。

       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。

        接下來,連續兩天無進展,師傅可沒愁眉不展。他去了一趟發案的公司,還去了陳思華的專案組,既給隊長匯報案情,又順便了解殺人案的進展。我見他每次回到辦公室都情緒平穩,不急不燥的樣子,就問,師傅,又成竹在胸啰?

        他說,不急,那個碎尸案連尸源都沒找到,唉,著急也沒用。

        我們這案有線索無下文,結果都差不多。我說。

        不一樣吔,洋高人、李建那邊總得有個結果喲。接著,他又補充道,我還有一招“殺手锏”沒用哦。

        什么“殺手锏”?我猴急,恨不得馬上知道。

        明天就知道了。

        第二天早晨,幾縷陽光穿透烏云噴薄而下,雖無暖意,但在冬日里確實給人心底抹上明媚的光亮。一俟上班,兩個刑警就把胡三正式傳喚回來了,走進辦公室見到師傅,胡三大叫,楊隊長,公安不能亂抓人喲,我又沒犯罪,他們憑什么拷我?

        師傅正埋頭看材料,此時猛地站起身,砰地一掌拍在辦公桌上,震得桌上的茶杯墨水瓶搖曳晃蕩,怒目呵斥道,胡三,你放清醒點,這里是公安機關,你敢在這里放肆,依法傳喚你,拷你?告訴你,你不老說交代你的問題,拷你是輕的,還要判刑坐牢,你老實掂量一下。

        老刑警的氣勢壓倒了老賊的氣焰,我在一旁又見證了兩個老頭兒斗智斗勇的較量。

        胡三耷拉下腦袋,像秋后霜打過的茄子焉了,嘴里卻依舊不軟,我,我又沒做什么壞事。

        沒做壞事就拷你?沒做壞事就會開出蓋著公安機關紅巴巴的傳喚證把你傳到這里?做沒做壞事,你明白我們也清楚,你不要揣著明白裝糊涂,今天是叫你來交代問題,不是了解情況,明白嗎?師傅急言利齒,容不得他狡辯。

        反正我沒做什么壞事,你們想怎么辦就怎么辦。胡三開始耍無賴。

        報告。門外響起一聲響亮的聲音。屋里的人都抬頭看向辦公室門口,兩個刑警押著王經理,身后卷起一股寒氣,推開門走進來,說,報告楊隊,王金山押到。

        我注意到胡三看見王經理的那一剎間全身打了個顫,臉色刷地變白。我想,師傅這出戲奏效嗎?如果不奏效,案偵一定會陷入僵局,接下來的一幕就不知道該怎么演了。

        師傅根本就沒理會剛進門的這撥人,繼續唬著臉對胡三說,好吶,你跟警察下去接著講,涉及墊江的那些人和事要講詳細點。

        師傅這話前言不搭后語,好比牛頭不對馬嘴,一屋子里的人似乎都聽愣了。我心里一樂,這話即不“承前”,但拿捏得好一定會“啟后”。

        唉喲,唉喲。胡三剛張嘴想說什么,被兩個刑警一人提起一只手臂抖了抖,鋼拷又給他手腕上緊了一箍疼得直叫喚。接著他被押起繞過王經理這三人走出辦公室,安靜的空間里聽得見手銬兩個鋼圈之間的鏈子發出的金屬碰擊聲音。

        墊江?師傅突然提到的這個地方,甭說胡三,就是我聽了也愣怔,難道師傅在那里發現了線索?或者這話是故意說給王經理聽的。

        走了一撥人,偌大的辦公室還剩下我們五個人,霎時靜頓,冷冽的風似乎在空中吹起旋兒,覺著肅殺,讓人瘆得發慌。這屋子里,師傅不發話,誰也不敢打破這氛圍。師傅自己坐下,過了半晌才對王經理說了一個字,坐。

        兩個刑警把王經理嗖地按到一張椅子上,他撐了撐又被牢牢按住了,原本怒容滿面的臉頓時漲得通紅,說,吔,楊隊,我這么配合你,你還派人來抓我,什么意思?

        依法傳喚。連多余的一個語氣詞都沒有。

        平白無故抓人到公安局,你是要負責任的。

        執法!依舊干脆,這跟訊問胡三完全是兩種風格。

        好歹我也是共產黨員,不大不小也是個領導干部,不是你隨便可以抓的。王經理火氣更旺。

        法律面前,人人平等。師傅巋然不動,嘴縫里出來的話干凈利落。

        我看著他像一尊雕塑,突地一愣,心想這塑像的底座上可以鐫刻一行字:老,是要有資格的。再看看對面坐的王經理,也老黨員了,表面氣勢洶洶的樣子,似乎能夠窺見他心底的慌亂底色,這應該是一副什么樣的畫像?兩個老者,至少一個立體豐滿,一個扁平單薄。

        師傅這副尊容徹底激怒了王經理,他沖動地揮舞緊握拳頭的雙臂,幾乎歇斯底里喊,楊老頭,你想陷害我,老子跟你沒完。

        別沖動啊,沒給你上手銬算是給你面子啦。師傅依然神色不動,吐字不多。說吧,你干了些什么?

        我要去公安局黨委告你,你是辦冤案,對我是非法拘禁。

        師傅抬頭問兩個押解他的刑警,你們把傳喚證給他宣布了嗎?

        他自己簽字畫押,帶他走的時候還給我們求情,說不要給他戴銬子。一名刑警說。

        這就叫正式走法律程序,法律告訴你,你已經違法,知道嗎?師傅義正辭嚴。

        王經理沉默了,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師傅,面如死水。

        寂靜場面維持好一陣子,冷淡的陽光從窗戶射進來也靜悄悄的。我清楚地判定,師傅肯定是故意在冷他,王經理則在腦子里自己跟自己叫戰,而且十分的激烈,像是在烈焰上炙烤。

        既然胡三已經被你們抓了,墊江的事兒你們也知道了,我坦白算不算主動?王經理抗不住這無聲的壓力,開口雖有些遲疑,但已選擇了投降。

        算。師傅咬字嘣脆。

        來公司聯系業務的是墊江人,他們叫他蹇麻子,臉上長肉麻子說話還結巴,說個事情半天抖不清楚,看人覺著挺憨厚,作案子的不知是哪里的人,給公司的發票寫的是梁平軍力副食品商店,但是,這些都是胡三干的,與我半毛錢的關系都沒有。王經理在搪塞也在推責。

        師傅心無旁騖地聽,聽完半晌沒說話,像是在靜聽下文分解。

        沒了,就這些。王經理像是自言自語。

        沒了?

        沒了。

        真的沒了?

        真的沒了。

        師傅對王經理的訊問,像國畫大師筆下的簡筆畫惜墨如金,不像是他一貫的風格。

        那好,我告訴你,蹇麻子,大號蹇澤西,長期行騙江湖,墊江縣太平鄉人氏,其妻劉玉丹,病怏怏的······師傅咬文嚼字故意拖得很慢。

        我說,我說,你們什么都知道了,我還瞞什么呢······王經理驚慌失措,語無倫次。

        不一定吧,比如這貨怎么又去了梁平縣?比如又一批貨去了酉陽縣?一個在渝城東北,一個在西南方向,兩地相距上千公里,怎么連到一塊的?墊江人、酉陽人、梁平人、市中區的人,八竿子打不著的人,怎么走到一處的?20萬的案子,缺的貨起碼是40-50萬,還有20-30萬貨不翼而飛?這些謎在你手里玩得花里胡哨的,你看我這水平解得開你出的難題嗎?師傅穩住神,掰開手指一一數道,像是大惑不解,也像小學生小心求教。

        你裝嘛?裝,你啥都知道,還把我當傻屁耍吧。王經理深信師傅在耍弄他,再就是想爭取主動交代,說,這不很簡單嗎!在公司倉庫被盜之前,還被蹇麻子一伙騙走一批貨。你說的一批貨去了酉陽縣,我可不知道啊。

        你怎么可能知道?那是一伙盜竊慣犯,深夜撬開庫門,直接開了大貨車上門來拉貨,明火執仗像打劫,而你的庫房卻無一人。

        是胡三,是胡三值班,那天該他守庫房,他卻約了幾個職工還拉上我去“老四川”酒樓喝酒,他喝醉了,幾個人把他送回了家,你說他不是強盜一伙的才怪,是吧?這話完全是自然流露。

        你說呢?師傅往前探了探頭,既感興趣又像是親切的模樣。

        我說他們就是一伙的,這邊約人喝酒,那邊下手偷東西。這胡三可不是好人啊,你看啊,蹇麻子是他介紹我認識的,后來那個什么力軍是蹇麻子給搭上的關系,貨拉去了梁平縣,我們去查了,根本就沒有什么力軍副食品商店,這不明擺著上當受騙了嘛,難道這不是胡三在搞鬼?

        知道受騙了,還不報案?

        又是胡三搗亂。王經理似乎義憤填膺。我們去了梁平縣,根本沒有什么力軍副食品商店,也不見鄧力軍這個人,立馬回城找胡三算賬,他說就跟那個力軍吃過一頓飯,是蹇麻子介紹認識的,還說這事不能敞風,要讓職工知道了,你我都逃不了干系。這事就被瞞下了。

        你們不知道找那個力軍和蹇麻子嗎?

        找過的,橫豎沒找到,這事就拉下了,萬萬沒想到不出一個月,庫房又被盜了。這人倒霉呀喝水都梗人。我倒是滿心希望楊隊快些破案,追回我們的損失喲。

        談到這里,我一邊記著筆錄,心里真感覺得有些搞笑,甚至滑稽,這哪里像訊問犯罪嫌疑人,簡直就像兩個人推心置腹在聊天,關系一度還十分融洽。

        這個當然,這里邊既有國家財產也有職工利益,我們理當全力以赴。師傅話鋒一轉,說,說了半天,都說人家的事,你的問題總得談一談吧?

        這種氛圍之下,王經理再推諉就顯得尷尬了,幾乎是順理成章地接著說,我有什么問題?我就跟胡三、那個力軍、蹇麻子和他老婆一起吃了一頓飯,那天散席的時候,蹇麻子出門送我悄悄往我褲包里塞東西,估計是錢,被我擋開了,沒收。后來,胡三拿調撥單和發票底根找我簽字,我再三問可靠不,胡三拍著胸脯說沒問題,還說已經打了5萬塊錢到我們賬上,我才簽了字······這事全怪那個狗日的胡三。

        這么說,你真沒事?

        真沒事。

        王金山同志,我最后叫你一聲同志,現在說你的問題,說了,小高這里記錄在案,可以從輕處理,不交代就走法律程序,就得從重處罰了啊。

        我既沒貪污也沒盜竊,真沒干壞事,相信我,揚子晴同志。王經理眼眶里像在閃光,神態真誠得可以哦。

        嗬,這是真實的場景嗎?我都玄幻了,怎么又演繹成了兩個革命戰友相互在囑托什么重大事情似的,簡直就一部情節曲折形像生動的話劇,甚至可以說再高水平大師寫出來的劇本骨灰級的演員表演的舞臺劇,也比不上眼前這一幕讓人一飽眼福且感覺余味無窮。

        你,是有問題的,好好想想再說,好吧?師傅的話內容硬梆梆,語氣卻婉轉溫潤,說完,抬頭對兩個年輕刑警說,你倆陪著王經理寫材料,不得有誤。

        師傅端上茶杯,走到一旁放置開水瓶的辦公桌續水,還用搪瓷茶杯給王經理沏了一杯綠茶端過來,說,喝杯熱的,說自己的事會比較惱火的。

        師傅對我說,小高,走,我們去伺候胡三去。話音未落,已經頭里走了。我看見他這一串言行讓王經理很錯愕。

        文戲告一段落,該武戲登場了。

        果不其然,師傅見了胡三,問了一句,招了嗎?正審訊他的刑警說,頑固得很,沒招。這下像是點著了滿腔怒火,師傅疾言厲色不說,還把桌子拍得山響,出口惡語相向臟話連篇,敏感地方點一個關鍵詞,沒幾個回合,胡三敗下陣來,吐案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嘩啦啦抖了個底朝天。

        師傅終于踩剎車了,好了,胡三,你也別說,說你媽半天,人呢?我要人,到哪兒去找人?

        人?什么人?哦,哦,作案的,都是一些土賊,肯定回農村過年去了噻。胡三回過神來,想想,說,可能蹇麻子還在,他婆娘回鄉下去了,他趁機裹女人軋姘頭,他狗日的就好這一口。

        他平日住哪里?

        郊外石橋鋪的出租屋。

        你帶我們的人去找他,行不?

        怎么不行?找到他才了結了案啊。

        問到這里,師傅出了審訊室的門,一會兒就回來了,對兩個刑警說,再叫上兩個人押上他,去找蹇麻子,隊長那臺嘎斯六九車就在分局院子等了。

        忙完兩個陣勢已是夜幕降臨,華燈初上,師傅突然捂住肚子喊疼,說是胃病犯了。他去辦公室吃藥,我急忙拿了飯缸跑到院外買飯。

        吃完飯,師傅點燃一支煙,緩緩說,要干好刑警,沒神經衰弱和胃病是不行的。我笑著說,什么奇談怪論。他說,多干幾年,你試試。我勸他抓緊時間休息一下。

        他立眉豎眼,怪我不識時務,說,你沒看見啊,明天一早要去墊江縣捉賊呀。

        我揶揄他,說,看見什么呀?什么狀況都沒有。你現在就我一個兵,光桿司令一個。

        小瞧我了吧,不是?瞧好了,不出夜半,捷報頻傳,信不?

        不信。我堅定地搖頭。

        嗬,看不懂嗎?

        看不懂。

        嗬,嗬,回頭擺上敬師酒,好好點撥點撥你。

        好叻。我答得爽快,想要的就是這個結果。

        當幾路人馬回“大辦”坐齊的時候,我看了一下腕上的上海表,剛好11點,等大家匯總商量完工作,已是凌晨3點。師傅說,下午我抽空上樓找到值班的郭政委,先匯報了案偵,再纏著他批了點專案經費,就聯系友鄰單位租了一輛面包車,明早9點準時出發。最后強調,多帶上幾副銬子和警繩,帶上槍。

        第二天,長慶牌面包車載著押著蹇麻子的十個刑警,翻山越嶺,長途跋涉四五百公里,到達墊江縣太平鄉時天已黑盡。在鄉場上找一家小飯館,大家稀里嘩啦幾下子就解決了晚餐。師傅叫飯館老板準備了一桶煤油,還有十來根竹子,一頭破開夾上棉條。有人問,這是干嘛?師傅答,照明。那人說,我們不是有手電筒嘛,是不是有點多此一舉。師傅徑直對大家說,走,抓緊時間。

        車來到一條小路邊停下,蹇麻子說,就這條山路通我們村。

        師傅問,究竟有多遠?

        起碼20里。

        沒別的路?

        沒有。

        車燈熄滅,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,有人打開手電筒,幾柱光亮像幾只螢火蟲閃發的光,孱弱而昏黃,有人說從沒見過這么黑的夜。

        黑暗中,師傅說,把棉條沁上煤油夾在破開的竹筒里,點燃,只點三支啊,剩下的備用。

        突,突,突,最簡單的火把點燃,在漆黑的夜里格外亮。蹇麻子在亮光中顯得有些驚慌,說,楊隊,說好了的哈,你保證不把我在城頭裹女人的事告我老婆啊。

        我保證,不說。亮光中看見師傅鄭重其事地舉起了右手,像詛咒發誓一般,補充道,這男人的事絕對不跟婆娘說。

        蹇麻子仍是慌亂,說,我,我,憋不住了,撒脬尿可以不?

        還是師傅,朗聲應答,撒吧,這一團轉都是男人還怕你掏一根雞巴出來,嚇誰呀?

        寒風冷冽的天,空曠如野的地,頓時響起一陣熱氣騰騰還有點邪乎味的笑聲。

        走,師傅一聲令下,啪地響一聲,一副手銬的一端拷進蹇麻子的左手腕,剛小解完的他疼得兩手打顫,哎呦一聲后有些怒氣,說,我這不是戴了一副銬子嘛。

        咵地一聲,師傅將手銬的另一端扣進了自己的右手腕,說,走,咱倆一起走,走前面,帶路。

        大師兄大叫,師傅,使不得吔,要拷拷我,我跟他一起走。

        不爭,人家蹇麻子要我陪他,是吧?

        對,對,對,楊隊夠哥們的。蹇麻子搗蒜似地點頭。

        這一路走進去,一會兒爬坡下溝,一會兒過田坎穿小道,深一腳淺一腳走在坑洼凸凹泥濘或者根本就不是路的路上,到蹇麻子家已是后半夜時分。師傅召集大家作了分工,規定抓到的嫌疑人一律上手銬并在膝蓋處拴羈絆繩,一律都押解到這里集中。

        當7名犯罪嫌疑人抓齊集中,天色大亮,師傅下令,原路返回,到縣城吃早飯。

        原路返回的路上,才見其路之險之峻,好幾段一邊是絕壁一邊是懸崖,難怪我們幾個年輕刑警走起來都上氣不接下氣,師傅這把年紀走得有多艱難可想而知,再者如果蹇麻子趁著黑夜使壞,摔下一邊的萬丈深淵那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兒,看著險峻,想想更是后怕,由不得背脊都嗖嗖發涼。

        就在這段路上,一個長得膀大腰圓被叫做“癩巴子”的嫌疑人突地一竄,就地一滾順著山坡溜了下去,到溝底的平壩就站起身向茂密的樹林里跑,無奈手上戴銬腿上拴繩,跑著費勁還邁不開大步。

        這一幕來得太突然,讓一行人都懵了頭,不知所措。押解“癩巴子”的刑警還驚叫,癩巴子跑啦,滾下去了。

        啪。槍聲響了。大家回頭看,是師傅開的槍。

        “癩巴子”像是被子彈擊中一樣,一個趔趄倒地。

        這一槍是朝天開的,射完,師傅索性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,不用喊,聲音在這空曠的山野里也傳得很遠,跑啊,老子還難得追你,看你跑得快還是我的子彈快。

        癩巴子雙手撐起身體,起身連滾帶爬又往前躥。

        啪,啪。連續兩槍都射在癩巴子腳前一米左右,打得塵土飛濺,這次嚇得他癱坐在地上,遠遠地仿佛看見他掉魂似的無神無主的樣子。

        師傅沉著得有些夸張,兩槍之后還用嘴吹了吹冒煙的槍口,然后又喊,癩巴子,你再跑,老子的槍可是長了眼睛的。話音未落,又一槍打在他身后的土里。

        大師兄在坎上,雙手捧嘴,喊,癩巴子你個傻屁,我師傅老刑警出身,打你分分秒秒搞定,快,往回走。

        師傅說,李建,不用勸他,他再往前走一步,老子就擊斃了他。

        癩巴子蹣跚著朝回走,走到陡坎邊爬坡很吃力,幾次滑落下去。師傅吩咐,放繩,拉他上來。

        回城的路雖然順利,但畢竟路途遙遠,跨越整個白天,回到警隊又是夜幕降臨。師傅安排,分頭訊問,固定證據,分頭關押。

        接下來的幾天,就是這一系列案件的梳理,我記錄的戰果是:破盜竊大案一起,價值25萬,追回財物損失24萬,另破云南、貴州各一起盜案,批捕7人;破經濟詐騙大案一起,價值23萬,追回財物23萬,批捕6人;移送檢察機關偵查職務犯罪1人。

        再往后,走完法律訴訟程序,蹇麻子、癩巴子和那些酉陽人中的一個頭頭被判處死刑,王經理因職務犯罪被處“判二緩三”刑罰。

        這天一早,師傅走進辦公室就高聲說,走,咱們找隊長討酒喝。吩咐大師兄和我,拎上裝有案件材料的公文包,去到陳思華設在南紀門派出所里的碎尸案專案組。一臉憔悴一身疲憊的陳思華,聽完案偵匯報,兩眼放光,特別地閃亮,一拍桌子站起身,一邊踱步一邊說,好,總算破了一起大案,春節前啊,總算有個交代呀。

        師傅關切地問,隊長,你這案有沒有關鍵線索?

        唉。陳思華垂頭,你看啊,大案小案破了一大串,本案就沒個像樣的線索,唉。

        師傅的眼光一直追隨隊長來回走動,馬上接了一句,要不要我來給您效犬馬之勞?

        陳思華停下步,略思一刻,說,犬馬?你是大將啊,一班人的思維都走入了死胡同,你來打破一下也好。這樣吧,我先兌現承諾,你們今晚去慶功,菜錢算我的,我另出兩瓶五糧液,吃好喝好,代我向弟兄們道一聲辛苦,說個謝謝。

        師傅說,您抽空參加一下,我出兩瓶尖莊,洋高人要出兩瓶劍南春,要喝就喝個一醉方休。

        我一高興,沖口而出,都是川中名酒,我出兩瓶金江津。

        我就不參加了,也沒心情。陳思華補充道,明天放弟兄們休息一天,后天你帶幾個人來我專案組報到,哦,對啦,高勁松不能來了。

        我心頭一緊,出錯啦?

        隊長說,隊上來電話說上級機關的調令來了,叫你明天去省廳辦公室報到,下午你到指導員那里拿調令和介紹信。我就不送你了,這些年你干得很不錯,上報的材料寫得扎實,人家把你看上了。

        既突然又不舍,我執拗地說,我不去,隊長,師傅,求你們想想辦法。

        上級的調令都下來,違抗不得。陳思華認真地說。

        師傅給了我一肘子,說,好事呀,大機關干大事,我徒弟有出息了,我們都臉上有光啊。

        當晚這頓酒,擺在分局后面小米市的川菜館里,二十幾個刑警坐了三桌。師傅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致辭,末了,高聲宣布了我的調令。老實說,這桌餐菜品一般般,酒而且是高度白酒卻喝了個高潮迭起,山呼海嘯,在我腦海里留下永遠抹不去的記憶。

        席間,師傅端著一大杯酒,走到我面前,慈祥的笑意寫在臉上,說,小高,跟我干不知不覺就是近十年了,臨別我送你一句話,謹慎做人,謙虛低調。

        我誠惶誠恐,急忙將三杯酒倒進一個大杯高高舉起,眼睛直盯著他銀白的頭發和布滿皺紋的額頭,不敢再往下看他的眼睛,腦子里老是閃現一棵黃桷老樹滿身痂疤和身下蜿蜒突出的虬根,這個老刑警的影子已經鐫刻在了我心上。

        干。師傅給我碰了一下杯,玻璃器皿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
        我閃回神,一下子喝了個杯底朝天,激動地說,徒兒終生謹記,師傅教誨!

         

    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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